6
爸爸很久没有说话。
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声。
他的手还停在半空,没有收回去。
“当年把你卖进山村的人,是谁?”
我看着窗外。
“现在问这个,还有用吗?”
“有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。
“以前漏掉的人,我一个个重新查。”
“以前做错的案子,我一件件翻回来。”
爸爸从包里取出一只旧录音机。
塑料外壳已经发黄,播放键上缠着透明胶。
“这是你妈妈留下的。”
“她走之前录了很多话。我一直想着,等找到你再放。”
磁带转动。
沙沙声后,妈妈的声音传出来。
“囡囡,今年该九岁了。”
“妈妈给你留了新裙子。你要是长高了,穿不上也没关系,妈妈再给你买。”
录音突然断了一下。
再响起时,她的呼吸已经很重。
“援朝,别找了。”
“你也得活。”
短暂的沉默后,她又改口。
“不行。”
“还是要找。”
“我们不找,她会以为爸爸妈妈不要她了。”
我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爸爸立刻按停录音。
“你妈妈在你失踪。
“当时基金会负责补充身份、联系属地和核对旧案。”
“他们说信息不符。”
“我信了。”
他闭上眼。
“我找了你二十年,也错过了你三次。”
这句话比道歉更重。
可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接。
他救过很多孩子。
墙上的奖章不会骗人。
受害者送来的锦旗也不会骗人。
只是每一次,他都恰好没有救到我。
爸爸沉默片刻,又说起沈归。
十五年前,他在同一条拐卖链里救出一个女孩。
女孩不知道父母是谁,也说不清家乡。
妈妈刚去世不久,他看着那个孩子,总会想起我。
“我那时想,如果有人也这样照顾你,至少你不会挨饿。”
“所以我收养了她。”
爸爸的手停在沈归签过字的协查页上。
“后来她学了儿童心理,又进基金会工作。”
“这些资料,她都有权限接触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突袭行动的路线,基金会也知道吗?”
他没有否认。
“部分安置方案会同步。”
“那她就是内鬼。”
爸爸抬起头。
“知还,我会查。”
“可在证据出来以前,我不能因为你是我女儿,就认定明珠有罪。”
“同样,我也不能因为认回了你,就马上撤销案件里的全部嫌疑。”
我把枕边的平安扣推回去。
“明白。”
“沈警官一直相信证据。”
他嘴唇动了动。
最后什么也没说。
晚上,爸爸去专案组调资料。
我独自打开妈妈留下的下一盘磁带。
背景里有人翻动名单。
随后,一个小女孩清脆的声音响起。
“叔叔,名单上没有囡囡姐姐。”
我按下暂停,又倒回去听了一遍。
声音稚嫩。
语调却没有变。
那是十五年前的沈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