视野一片茫白,像凌晨四点的浓雾,冷得透骨。
屏幕又亮,我妈发来一条超长短信,我没点。
只看窗外。
夜像打翻的墨,零星灯火是漂在墨海上的碎冰。
心里空得没有回声。
不恨,也不难过。
这是最后一次当提款机。
8
我推开病房门,我妈正拿吸管给我爸喝水。
听见动静,她手一抖,吸管掉在了地上。
我爸抬起眼皮,浑浊的眼球缓慢转向我,喉结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我从包里抽出一式三份的文件夹,搁在床头卡板。
“出院后抗凝、复查、康复,按本地医保报销完,每月平均两千四,二十年保守算三十五万。”
我妈慌忙摆手,红着眼。
“琪琪,别说钱不钱,你现在公司也难……”
我抬手制止,翻开最后一页。
“钱我一次性出,条件写上面。”
白纸黑字,公证处的红印醒目
《亲属关系终止协议》
比当初我赌气写的那份更冰冷,也更不可逆。
她颤着去抓纸,指节捏得发白,眼泪啪嗒啪嗒往上砸。
“琪琪……你真要……跟我们断?”
“是。”
我直视她。
“签了,三十五今晚到账。老宅、存款、金首饰,爱给谁给谁,我一分不碰。从此你们生老病死,与我无关。”
“你疯了!”
我妈猛地起身,带翻了输液杆,铝制架子哗啦一声。
“我们是生你养你的亲爹妈!你为了几十万要割肉还母剔骨还父?」
“妈,算总账的话,我这些年给你们垫的课时费、介绍费、买房首付,早超过两百万。真按法律追偿,也是你们欠我。”
我爸挣扎着要坐起,监护仪立刻报警。
他按住胸口,喘得像破风箱,眼神却死死钉在我脸上。
“你……你就这么恨我?”
“不恨。”
我摇头。
“恨太累了,我只想及时止损。”
他反复嚼着那两个字,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。
“好……好一个止损……我养大的闺女,跟我谈止损……”
“签不签?”
我抬腕看表,“不签我明早就去立案,案由不当得利,先冻结老宅,再申请保全你们名下所有账户。”
病房陷入死寂,只剩监护仪单调的长音。
我妈“哇”地哭崩,扑到我爸身上,泪水把他病号服洇出深色地图。
“不能签啊……签了我们就真没女儿了……”
我爸抬起扎满留置针的手,笔尖在纸面上方抖成筛子。
最终,他一笔一画写下名字,像把最后一点血脉也捺进墨里。
我把协议推到我面前。
“妈,轮到你。”
她僵在原地,泪水把纸页泡得发皱,指尖所过之处,字迹晕成黑花。
“你逼我……你逼死我算了……”
我沉默。
十分钟后,她还是签了,名字被眼泪冲得支离破碎。
我收好协议,检查骑缝章。
“三十五万,两小时内到账。”
说完转身,带上门,把哭声、监护仪、消毒水味,全部关在身后。
走出住院部,傍晚的风卷着初夏天光,像一场迟到的审判。
我深吸一口气,再缓缓吐出。
从此,陈家是陈家,我是我。
我不再是谁的女儿、谁的表姐、谁的提款机。
我只是陈琪琪。
我的世界,从此由我定义。"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