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
又过了三个月。
林知音瘦了十斤,
手上全是茧子。
她确实在学种地。
学得很慢,
但没有偷懒。
每天八小时,一分钟不少。
我没有多看她一眼。
也没有少看。
她就是我堡垒里八百多个普通劳动者中的一个。
不多,不少。
这天夜里,
我在监控室值班。
屏幕上突然出现了一个热源信号。
在堡垒入口外面大约两百米的位置。
单独一个人。
我拉近画面。
是顾衍。
他还活着。
但也只是勉强活着。
左臂从肘部以下没有了,断口处缠着脏兮兮的布条。
脸上有冻伤的痕迹,
鼻尖发黑,可能已经坏死了。
他瘦得像一具骨架,裹着几层破烂的衣物,
站在风雪里。
他没有砸门。
没有喊叫。
只是站在那里。
对着他知道有摄像头的方向。
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举起来,对着摄像头。
是一串钥匙。
粮仓的钥匙。
当初他从我口袋里摸走的那串。
他把钥匙放在了雪地上。
然后转身。
一步一步走进了风暴里。
没有回头。
我看着屏幕。
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,
最后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幕中。
我没有开门。
没有派人去追。
只是伸手,关掉了那个方向的监控画面。
他把钥匙还回来了。
那串钥匙对我来说早就没有意义了。
粮仓没了,基地没了,那串钥匙能打开的门已经不存在了。
但他还是还了。
或许这是他能做的最后一件事。
我不知道他能在风暴里走多远。
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,
大概走不了太久。
但那是他的选择。
就像当初把我推出铁门,是他的选择。
我伸手,
关掉了那个方向的监控画面。
屏幕变成一片黑色。
我在黑色的屏幕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。
头发整齐地扎在脑后。
脸上干干净净的。
工装换成了合身的深色外套。
指甲剪得整齐,
指缝里没有泥。
我看起来不一样了。
但我还是那个种土豆的人。
只不过现在,
我种的土豆能养活两万人。
然后我打开了堡垒的内部广播。
「明天早班种植组提前半小时到岗,三号区的土豆该收了。」
对讲机里传来老赵的声音:
「收到,头儿。」
我关掉广播。
靠在椅背上。
窗外——不,
头顶八十米的地面上,风暴还在呼啸。
而我脚下的土地里,土豆正在安静地生长。
这就是末世。
诗喂不饱人。
远方走不到头。
只有土豆是真的。
只有活着是真的。
我关了灯。
明天还要早起巡视种植区。
日子还长。
征途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