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
抵达哥本哈根的第一个星期,我每天都睡不好。
当地手语和中国手语差别很大。即使学校的工作以国际手语和跨文化翻译培训为主,我仍要重新学习大量本地表达。
住处的暖气坏过一次。
维修人员说得很快,我听不懂丹麦语,只能用英语和手机翻译反复确认。
以前每次处理这种事,沈惊蛰都站在我身边。
他听不见,却擅长观察。他会先发现维修人员皱眉,也会在我还没反应过来时,把合同里有问题的地方指给我。
我几次点开他的聊天框。
最新消息仍停在那句:
【你在哪里?我到机场了。】
我没有回复。
离开的第十二天,沈母给我打来视频。
镜头晃得厉害,背景是医院急诊。
她说自己血压升得很高,头晕恶心。沈惊蛰坐在旁边,林栩也在。
我问了几句才弄清楚。
早上沈母说最近血压高,想吃清淡些。林栩却把“血压高”翻译成了“心情很好”。
中午他们去吃火锅,沈母没能阻止儿子点重盐的菜。下午她开始头晕,被送进急诊。
沈惊蛰看见屏幕里的我,立刻拿过手机。
【医生说了什么?你帮我问。】
我把镜头转向导诊台的标识。
【医院有无障碍服务。去申请专业手语翻译。】
【现在来不及。你先帮我这一次。】
【我不在现场,医疗翻译不能只靠一段晃动的视频。找医院登记的翻译员。】
他还想继续,林栩突然哭着开口:“姜鸢,我真的不是故意的。我才学几个月,惊蛰不能什么都要求我像你一样。”
沈惊蛰低头打字,把手机举给她。
屏幕上是:
【这只是最基础的表达。你为什么会看错?】
林栩看完,眼泪掉得更凶。
“因为我不是姜鸢。她学了五年,背了几千个词,我怎么可能一个月就变成她?”
护士走过来,打断了他们。
我把当地手语服务的申请页面发给沈惊蛰,挂断视频。
两个小时后,沈母发消息告诉我,医院安排了注册翻译员,检查结果没有大问题,需要调整降压药和饮食。
沈惊蛰随后发来一句:
【原来专业翻译是按小时收费的。】
我没有回答。
五年来,一百六十七次就诊、二十三次工作沟通、无数次临时电话,他从没问过我的时间值多少钱。
那天晚上,我第一次独自完成了面向本地教师的试讲。
中途有一个手势被学生指出不符合当地习惯。
我停下来,请他上台示范,再重新比了一遍。
没有人笑我,也没有人觉得纠正是一种冒犯。
下课后,学生在反馈表上写:
“准确不是冷漠。准确让我们感到被尊重。”
我把那张反馈表夹进新笔记本的第一页。
旧的三本笔记,留在了沈惊蛰身边。
一个月后,我收到一封很长的邮件。
发件人是沈惊蛰。
附件里,是三本翻译笔记的照片。
第一页记录医院用语,第二本是工作场景,第三本是他的家庭和生活习惯。
还有一本很薄的卡片册,封面写着“沈惊蛰情绪与手语表达对照”。